• 2008-05-20

    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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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在到达四川后的第三天,才知道现在有“前方”和“后方”之称。

    前方的人员,大概由如下几个部分构成:救援人员,志愿者,送救灾物质的,灾民,记者。

    后方的人员构成就复杂多了。他们大多通过网络、电视和报纸杂志去了解前方。我上网看电视的机会都比较少,报纸杂志更是很少看到。完全不知道后方已经发生了什么事,大家在吵什么。

    但在和一些记者断断续续的聊天中, 我发现前方和后方之间出现了一些不信任。

    我自己听到的,后方一些编辑觉得前线记者陷得太深,情感太强,容易丧失理性。前方的人,又觉得后方的人连现场都没来,如何理解这一切?更有甚者,许多后方的人认为许多前线记者都差不多快崩溃了。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些记者?我周围的人没有一个崩溃的,正常得很。

    -----------------

    先说前方。

    雅婷周比我先一天到达四川。我们俩一开始都打算记日记。她坚持了下来。我第一天就露宿在北川山上,冷了一夜没睡,之后就放弃写日记了。到周四时,后方让我们先交一篇稿子。这是意外的任务,我们决定把雅婷的日记改成一篇稿子。同时,我发了一篇纽约时报的稿子给xiaohs,他说雅婷的更真切感人,更好。我赞同。

    但是这里存在一个问题。雅婷写日记之初,没打算在媒体发表。她写的完全是自己的真实感受。而且只写到了一半。也就是说,她对整个事件的观察还在形成的过程中,并没有最后的结论。她所写的都是看到的,听到的。但正因为如此,显得格外真实动人。

    我们后来讨论到这个问题。很显然,雅婷的思考也许会发生一些转变(也许没有),但在这篇稿子中无法体现出来。所以,我希望看到她最后几天行程的日记。

    今天xiaohs告诉我,雅婷的这篇稿子在思维的乐趣发表之后,引起轩然大波。我还挺奇怪,这有什么风波不风波的,她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至少对于她来说,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回到宾馆又看了一遍,还是觉得挺好。至少比我从网上看到的其他媒体报道要好多了。

    但雅婷的稿子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如果我们能看到剩下的日记,我们才会了解雅婷在这个星期,到底看到了什么,她是怎么想的?至于立场和观点,甚至是她得出的结论,我觉得无论是什么,都应该尊重。因为日记是唯一没有经过大脑修饰的东西。这比其他记者写的新闻报道,更能反应出问题。

    这可能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媒体是否应该在此时发表这类的稿子?这个问题对于我来说,没什么可争论的。当然可以。

    我和雅婷后来一起走了三天,还有摄影师alan。有时,我们会讨论我们看到的一切。也谈到中国政府和中国公民在这次事件中的反应。有太多的故事和细节,来佐证我们谈到的观点。共识其实很容易达成。我记得摄影师gy在从绵阳回到成都的路上给雅婷发短信问,我怎么被感动了?是不是被洗脑了?

    这真是一个前方记者随时在质问自己的问题。能回答的也只有自己。如果我们自己不相信所看到的一切,不相信我们独立的思考能力,怎么去写出东西,拍出东西,赢得后方的信任?

    当然,这种自信也要建立在个人对自己的清晰判断上。我觉得稿子从来就没有客观的,我们写出的任何东西都是经过我们自己判断后所得出的结论。因此,一个有良好职业素养的记者,更应该对自己的判断有自信。

    在此基础上,无论是雅婷已经发表的那篇稿子,还是后续还未写就的稿子,她的判断,我都保持敬意和尊重。

    从杂志的角度出发,我们不可能像报纸一样跟踪所有的消息和新闻。有一天我上网,看到大量的灾区报道,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同的只是先后顺序。当所有的细节故事被一再重复之后,作为一本月刊,我们该告诉我们的读者什么?

    仅仅是感人或者人性,我觉得已经不够。也许需要前方和后方更为充分的讨论。

    --------------

    如此,必须了解后方发生了什么?

    我自己了解的太少。偶尔,会有人短信告诉我,说网络上吵翻天了。不能忍受了。我有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电视通知说,这两天有地震,无数成都人都拖着被子跑到了街上。我和明桌,雅婷,alan四个人坐在一间胆子颇大的大排档喝酒。我提出一个问题,这次地震掀起的中国人热情,和前段时间中国人的“民族主义”(在此用引号,因为我无法对此下定义),他们之间有联系么?是什么?或者区别很大?

    因为从后方传来的消息中,有被感动的。也有感到厌烦的。厌烦当然不是针对救援,而是针对后方日益喧嚣的各种观点和言论,甚至是一言论的倾向。

    我感到一点困惑。也可能是我还没思考好。我不知道中国的网民们又在互联网上说了什么。大量的,大量的,大量的言论,我看都看不过来。当然,他们都有很相像的因素。

    我决定在明天回北京后,和同事们好好讨论一下。

    ----------

    回过头来再说前方的记者。

    同样一个地方,同样的事情,每个记者都有不同的感触,引导出不同的结论。

    在和许多记者吃饭喝酒之后,我有时候会迷惑,不知所措。但更多的,我感到悲伤。

     


    历史上的今天:

    日记 2009-05-20
    转一篇译言 2008-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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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谢丁,这是我之后的日记。

    震后72小时后记

    周雅婷

    都江堰

    地震当天司机陈飞,驾着自己的出租车,从都江堰逃出,后坐的未婚妻一直在哭。陈飞心烦的嚷嚷:“哭,哭,哭什么哭,地震没震死你吆!”年轻的未婚妻改成了默默的抽啼,陈飞反而更难过,自己也哭起来。彻底完了,家没了。

    陈飞和高磊的婚礼就定在五月,他们置办好了新房,新家具,但是他们没能成为新人。地表的一阵波动扭曲后,房子被撕裂。

    陈飞为我们驾驶了6天,每天早上见到他都有个永恒的主题--房子。他会几个小时喃喃自语的讨论政府到底会不会给他们的房子赔偿,我和摄影师艾伦在车后座呼呼大睡,高磊腰板挺的笔直,认真的听他牢骚,时不时搓搓肿肿的眼睛,点点头。

    5月17日,陈飞载着我们又回到了都江堰。距离上次离开只有三天的时间,城市的情绪却发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街面上搭起了更多的棚子,棚子边支起各种灶具,人们在炒菜做饭。女孩们蹲在街上洗头。路边的小卖部的开始把店里的东西摆在路边出售。我花一元钱买了一个苹果吃起来。很多出租车开始运营,各种黑车也在满街乱串。陈飞用对讲系统和其他司机聊天:“这些黑车又出来了,地震没震死幺!”高磊和对讲机那面都笑起来。那一刻灾难对似乎过去了,至少正从表面慢慢沉向内心的更深处。

    我想起在去往映秀的路上,同行的警察,看见山上的农民正在晒油菜籽,他指着绿绿黄黄的菜籽说:“看看,生活还是要过嘛!”

    无论如何生活是要过的。在都江堰中医院门口等待的家人们,也早就平静了。他们做在军队搭起的帐篷里。默默的等待。等待的是家人的尸体。如今他们没有抱怨了,因为几乎没有什么生还的可能了,几天来军队在不放弃的挖掘,给了他们见亲人最后一眼的希望。我像封锁的大门里张望,挖掘机缓慢的移动着,解放军搬着石头上上下下,几天来他们是唯一没有什么变化人群,外面的人对于他们的态度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感激。

    谢苗被掩埋的网吧,已经被夷为平地,挖掘机显然是来过了。不准未成年人入内的牌子也已经不在,我想起那个母亲扭曲的面孔,她找到女儿了吗?

    新建小学的门口更加安静,只有废墟提醒着曾经的嘈杂和绝望。军队挖掘机都已经撤出,走进学校,一堆堆瓦砾中,有个家长背对我们蹲着,没有语言和哭泣,就是默默的焚烧,我走进去看,发现烧的是小学二年级课本。

    陈飞给我们每个人从救援物资发放点领到了一瓶水,我们开车离开了都江堰。我问陈飞:家人是不是都好。他说,好什么好,还不是住在帐篷里!我又问,他们在帐篷哟干嘛?吃西瓜!他说。

    绵阳

    我在绵阳绵州酒店1206的房间里。刚刚躺下,就感觉整个大楼晃动起来。玻璃窗上的玻璃吱吱嘎嘎的乱响。难道是幻觉? 我从床上下来,走到窗前看了看,是真的在晃动。我呆立在屋子,不知道干嘛好。几秒钟后,晃动结束了。我打开灯,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看看没有什么硬件上的损坏。我又回到了床上。太累了,我要睡觉。

    “你在干嘛?疯了吗!快下来!”陈飞打电话给我,得知我在感觉到余震后又回床上睡觉,他吼叫起来。“把艾伦和你那个新来的同事也叫下来!”“已经震过去了,不用下去了吧!”连续几天4,5各小时的睡眠,让我反应缓慢,行动迟钝,我不想从床上下来。“我告诉你,现在外面在下雨,这可能是地震的天气,你快给我下来。”陈飞坚信他是在救我性命,他下了最后的命令。

    我只好起身。慢慢的穿好衣服,袜子和鞋,去上了个卫生间,把电脑打包好。然后出门拿了房卡,在电梯里开始给新来的同事谢丁和艾伦打电话。谢丁说,好,就下来。艾伦只说了三句话:什么?为什么?不谢谢。他拒绝下楼。继续睡觉了。

    空旷的楼下,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穿酒店浴袍的陈飞和高磊特别显眼。陈飞激动的招呼我离酒店远点,高磊蹲在路边吃琵琶。我也过去吃起来。“这些楼大多是90年代建设的,都是豆腐渣工程。都江堰就是这样,80年代的老楼没倒,不少新楼都倒了!真的,我和你说,太危险了!”穿浴袍的陈飞即真诚又好笑。我吃着琵琶学他最近常说的一句四川话“地震没震死你幺!”他笑起来说:“是没震死,不能让余震震死!”

    琵琶吃完,我们又在街上站了会儿,街上的房客们陆续都回去了,酒店的服务员自始至终坚守着自己的岗位,没有半点惊慌。我告别坚持要在车里过夜的陈飞夫妇,也回到床上。终于,绵阳人民和我都冷静下来了。

    离开

    在离开灾区的前一天晚上。我们遇见了给美国新闻杂志工作的摄影记者大卫.布顿。他给我们讲述了他花六个小时在山上拍摄解放军营救一个老人的经过,以及他是如何丢失了自己所有的器材,又在另一个小战士帮助下找回器材的经过。陈飞和高磊听的津津有味。最后大卫问陈飞:“你们现在结婚的房子也没了,你们的未来能怎么半呢?”陈飞表现出了这么多天来最积极的态度,他说:“没事,政府不会不管我们的,我有信心能重建的。到时候,你们一定再回来看看!”
    回复YT说:
    支持!!不要管那些人说的。
    2008-05-24 00:23:50
  • 不必像日报那样要求自己得到大部分的人的信任,做一点深入的你信的那个东西,做透了,给需要这一点的那一部分读者,已经足够了罢。

    小猪还等你回来抱呢,乖。抱一个。